小师妹请不要摆烂！

青芜宗的晨钟敲过三响，悠远的余韵在云雾缭绕的山峦间层层荡开。

晨练坪上，数百名弟子身着统一的靛蓝弟子服，手持制式长剑，随着教习师兄沉稳的口令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
剑锋破空，发出“唰唰”的声响，汇聚成一股昂扬向上的朝气。

初升的日光穿过云层，洒在年轻的脸庞上，映照着汗水晶莹。

唯独角落的老松树下，是另一番光景。

长鱼笙蜷在干燥的草地上，睡得正沉。

温暖的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，在她那身同样靛蓝却明显皱巴巴的弟子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她呼吸均匀，脸颊因熟睡泛着淡淡的红晕，像一只偷懒成功、心满意足窝着的猫儿，与坪上挥汗如雨的景象格格不入。

“长——鱼——笙！”

一声蕴**怒气的断喝，如同惊雷在她头顶炸响。

地上的“猫儿”眼皮动了动，却没睁开，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，用后脑勺对着来人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“大师兄……早课……好吵……”慕华，他们这一脉的大师兄，此刻脸色铁青。

他身姿挺拔如松，弟子服一丝不苟，连发冠都束得端正严谨，与长鱼笙那副邋遢随性的模样形成了惨烈的对比。

他指着长鱼笙，痛心疾首，声音因为克制而微微发颤：“成何体统！

师尊闭关前将你交予我等，是望你勤加修炼，早日成才！

你看看你，入门三年，修为还在炼气初期徘徊！

连晚你两年入门的弟子都己筑基成功！

你、你如此懈怠，对得起师尊的期许吗？”

长鱼笙终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，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眼神空洞，没有焦点，仿佛慕华的怒火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。

她拍了拍沾在头发上的草屑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：“哦。

恭喜他们。”

这轻飘飘的三个字，像是一桶油浇在了慕华心头的火上。

他胸口剧烈起伏，额角青筋隐现，眼看就要爆发。

“大师兄，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？”

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适时地插了进来，如同清泉淌过燥石。

二师姐云舒摇曳生姿地走来，水绿色的裙摆拂过青草地，像一朵盛放的莲。

她容貌明艳，一双美眸流转间自带三分精明。

她嘴上打着圆场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长鱼笙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。

“小师妹年纪尚小，贪睡些也是常情。

再者，修行之道，张弛有度嘛。”

云舒笑吟吟地，声音软糯，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绵里藏针。

长鱼笙抬起脸，对着云舒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、乖巧又带着几分迷糊的笑容，仿佛完全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：“二师姐早。”

慕华看着长鱼笙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再看看和稀泥的云舒，满腔怒火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，带着几分无力：“罢了！

我说不过你们！

今日清扫后山剑冢，你去！

不扫完，不准回来用晚膳！”

这是慕华最常用，也几乎是唯一能对长鱼笙起效的惩罚——物理隔离，强制劳动。

“是，大师兄。”

长鱼笙应得干脆，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。

她拍拍**上的草屑和尘土，慢吞吞地走到一旁，拎起那柄比她还高出不少的竹扫帚，扛在瘦削的肩上，一步一晃地朝着通往后山的小径走去。

她的步伐拖沓，背影在众多勤奋练剑的弟子映衬下，显得格外扎眼，也格外孤寂。

途经演武场边缘时，一道清冷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。

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，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，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，面容俊美却如同覆着一层寒霜，正是西师兄解支言。

他似是刚从外历练归来，风尘仆仆，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凛冽剑气，所过之处，空气都仿佛冷凝了几分。

他甚至没有偏转一下视线，目光平视前方，仿佛从他身旁经过的长鱼笙，与路边的石子、道旁的杂草并无区别，是全然不值得投入丝毫注意力的存在。

长鱼笙也目不斜视，仿佛没有看到他。

只是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，一股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，混杂着清冷的雪松味，钻入了她的鼻腔。

那不是普通的血腥气，带着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锋锐与死寂。

她握着扫帚柄的、纤细的手指，几不**地收紧了一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但也仅此一瞬，她便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，继续朝着后山走去。

后山剑冢，是青芜宗一处特殊的存在。

这里埋葬或者说废弃了无数先辈、大能曾经使用过的兵刃。

无数残破的、锈迹斑斑的、甚至只剩下半截的刀枪剑戟，或斜插、或横亘在荒凉的土地上，形成一片寂寥而悲壮的金属丛林。

风穿过林立的残兵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它们在不甘地诉说着曾经的峥嵘与陨落的悲凉。

寻常弟子并不愿多来此地，这里的残兵虽己失去灵性，但弥漫的肃杀与怨怼之气，总让人心生不适。

长鱼笙却似乎毫无感觉。

她将沉重的扫帚随手扔到一边，熟练地找了个阳光能晒到、又恰好避风的残剑基座旁，蜷缩着躺下，闭上了眼睛。

摆烂？

等死？

或许吧。

她只是觉得累。

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、无法驱散的疲惫。

修行有什么意义？

变强又有什么意义？

她体内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牢牢禁锢着她。

每一次试图引气入体，感受到的不是灵力的增长，而是血脉深处那蠢蠢欲动、几欲反噬的灼热与嘶鸣。

她害怕。

怕那股力量苏醒。

怕给这个收留了她的师门带来灾祸。

怕自己最终会变成……怪物。

所以，不如就这样吧。

做个废物，混吃等死，在注定到来的风暴之前，多偷得一刻浮生半日闲。

**？

抗争？

那太麻烦了，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。

她只想，如果能选择的话，做个最普通的凡人，平凡地生，平凡地死。

意识渐渐模糊，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之际，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！

那不是物理的疼痛，而是源于血脉深处的悸动，带着一种强烈的渴望与灼烧感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猛烈地冲撞着枷锁。

“呃……”她闷哼一声，猛地蜷缩起身子，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眼前阵阵发黑，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怨魂的哀嚎与兵刃交击的巨响——那是只有她能听到的，来自剑冢无数残兵临死前的悲鸣与残留的杀意！

她的“墟”之血脉，正在被动地、贪婪地试图吞噬、同化这片土地上空弥漫的残缺能量！

不行……不能在这里……她死死咬住下唇，用尽全部意志去压制那躁动的血脉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。

而她没有察觉到的是，在远处一座孤峭的、可以俯瞰大半个后山剑冢的山峰之上，一道白色的身影去而复返。

解支言不知何时去而复返，正静静地立于峰顶，山风拂动他白色的衣袂，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仙人。

他那双清冷得不见底的眼眸，此刻正穿透层层云雾与距离，精准地落在了剑冢里那个蜷缩在残剑旁、微微颤抖的渺小身影上。

他眸色深沉如古井寒潭，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着何种情绪。

只有他左手食指上佩戴的一枚不起眼的玄色戒指，此刻正散发着微不**的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幽光，并且，在长鱼笙无意识引动周身那微不**的能量涟漪时，戒指极轻、极轻地颤动了一下。

仿佛共鸣，又仿佛……警告。

解支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，最终，他什么也没做，只是默然转身，身影消失在孤峰之后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剑冢内，那阵突如其来的血脉躁动，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
长鱼笙脱力般地瘫软在冰冷的土地上，大口喘息着，后背的衣衫己被冷汗浸透。

阳光依旧温暖，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
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和那些首指苍穹的、断裂的兵刃，空洞的眼中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深藏的恐惧与茫然。

这样的日子，还能偷得几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