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山此门
青溪村小学的钟声，是从一口生铁钟里敲出来的。
那口钟挂在祠堂门口的香樟树上，是**二十三年铸的，钟身上铸着模糊的字迹：“青溪学堂”。
林德才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敲钟，钟声浑厚悠长，能传遍整个山村。
村里的老人说，这钟声听了三代人——爷爷听，父亲听，现在孙子还在听。
林卫东被钟声叫醒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十月的晨风带着寒意，从木窗棂的缝隙钻进来。
他裹紧母亲改的旧棉袄——还是去年表哥穿剩下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但洗得干净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堂屋里，父亲己经在备课。
煤油灯下，他戴着老花镜，在泛黄的备课本上写着什么。
桌上摊着语文课本，翻开的那一页是《小英雄雨来》。
“爸，雨来真的能从河里游走吗？”
林卫东趴在桌边问。
林德才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
他己经五十岁了，鬓角有了白发，背也有些驼，但眼睛依然清澈：“能的。
咱们楠溪江边长大的孩子，都会水。”
“那我也会。”
“会水是本事，但不是用来逞能的。”
父亲认真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林卫东当时还不懂的东西，“记住，本事要用在正道上。
雨来为什么游走？
是为了送情报，是为了打**。”
早饭是红薯粥和咸菜。
陈桂香往儿子碗里多盛了一勺稠的：“多吃点，长身体。
今天冷，把棉袄扣子扣好。”
“妈，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母亲笑笑，继续纳鞋底。
鞋底是用旧布一层层糊的，足有半寸厚，针线穿过时发出“噗噗”的声音。
她的手很巧，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均匀，一双能穿两年。
七点整，祠堂里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。
青溪村小学只有两间教室：大班（西五年级）和小班（一二三年级）。
林卫东在小班，和十几个孩子挤在祠堂东厢。
课桌是长条木板搭在砖垛上，板凳高低不一，有的孩子得垫石头才能够到桌面。
黑板是木板刷了黑漆，己经斑驳。
值日生每天要用湿布擦一遍，粉笔灰混着水，在黑板上留下蜿蜒的水迹，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林德才夹着课本走进来，教室里立刻安静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——那是他当民办教师第一年，公社奖励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品。
二十年了，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，他还珍藏着。
“起立。”
“老师好——同学们好，请坐。”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
今天学新课文：《我爱北京***》。
林德才在黑板上写下题目，粉笔在黑板上发出“吱吱”的声音。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：“有谁知道***在哪里？”
一只手怯生生举起，是王铁军。
他上周刚转来，从瓯江对岸的石头坳村走读，每天要比别人多走两个小时。
“在北京。”
“对，在北京。”
林德才点头，在黑板上写“北京”两个字，“北京是我们祖国的首都。
***是首都的标志。”
他翻开课本，开始领读：“我爱北京***，***上太阳升。
*******，指引我们向前进。”
童声稚嫩，在祠堂里回荡。
窗外，阳光穿过天井，照在青石板地上，明晃晃的。
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，歪着头听。
林卫东跟着念，眼睛却盯着课本上的插图——***城楼，**飘扬，太阳从东方升起。
他没见过***，甚至没见过县城。
最远只到过乡里的供销社，那里有玻璃柜台，柜台里有水果糖，一分钱两颗。
“林卫东。”
父亲突然点名。
他慌忙站起来。
“你说说，为什么**北京***？”
林卫东张了张嘴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同桌悄悄拽他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因为***在那里。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***在那里。”
他重复。
教室里响起轻笑。
王铁**过头，朝他眨眨眼。
春梅姐坐在后排，轻轻摇头。
林德才没笑，只是看着他：“还有呢？”
还有？
林卫东看着课本上的插图，看着那面**，忽然想起每天上学路上，乡中心小学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里有**。”
林德才的眼睛亮了。
他放下课本，走到林卫东身边，把手放在他肩上：“对，那里有**。
**是我们的国旗，代表着我们的祖国。
爱***，就是爱我们的祖国。”
他走到教室后面，那里贴着一张中国地图——纸张己经发黄，边角卷起，是用图钉钉在木板上的。
地图是1978年版的，右下角印着“*****”的字样。
“同学们，来看。”
孩子们“呼啦”一下围过去。
地图很大，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字。
林卫东挤在前面，闻到地图散发出的陈旧纸张的味道。
“这里是北京。”
林德才指着红色的五角星，那五角星画得很精致，有光芒放***，“这里是**。”
手指向下移动，划过长江、太湖，停在一片绿色的区域，“这里是咱们青溪村。”
他点了点一个没有标注的地方，那里只有几条表示山脉的曲线，“地图上没有我们村，但我们在这里。”
孩子们踮着脚看。
地图上的中国像一只雄鸡，而他们，在雄鸡的肚子里，一个看不见的小点上。
“我们的祖国很大很大。”
林德才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什么重要的秘密，“有高山，有大河，有平原，有草原。
而我们青溪村，是祖国的一部分。
就像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就像楠溪江是瓯江的一部分，瓯江是东海的一部分。”
林卫东盯着地图。
那些陌生的地名：北京、上海、西安、广州……它们离青溪村有多远？
要走多少天？
他想象不出来。
但他记住了父亲手指划过地图的轨迹——从那个红色五角星，到这片绿色的群山。
“老师，你去过北京吗？”
有孩子问。
林德才沉默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着祠堂的房梁，那里结着蛛网，阳光穿过瓦缝，照出漂浮的尘埃。
“没有。”
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但你们中，也许有人能去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他转身看着孩子们，眼神里有种林卫东多年后才懂的东西——那是希望，是寄托，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全部期待，“只要好好读书，就能走出大山，去看更大的世界。”
这句话，林卫东记住了。
第二节课是数学。
学十以内的加减法。
林德才用竹棍做教具——那是他上山砍的细竹，截成一样长，用绳子捆着。
“三加五等于几？”
孩子们掰着手指数。
林卫东数得快：“等于八。”
“对。”
林德才在黑板上写，粉笔断了，他捡起断掉的一截继续写，“林卫东，上来做这道题：七减二。”
他走上讲台，粉笔短得只剩一截，握在手里滑溜溜的。
他在黑板上写下“5”，粉笔灰簌簌落下，落在他的解放鞋上。
“好。”
父亲点头，“回去坐下。”
课间休息十五分钟。
祠堂外的空地上热闹起来。
男孩们滚铁环、打陀螺，女孩们跳皮筋、抓石子。
铁环是自行车轮圈改的，陀螺是自己削的，皮筋是用旧轮胎内胎剪的。
没什么像样的玩具，但孩子们玩得开心。
林卫东和王铁军坐在香樟树下，分享一块烤红薯。
红薯己经凉了，硬邦邦的，但很甜。
“铁军，你想去北京吗？”
王铁军啃着红薯，想了想：“想。
但我更想让我爸妈不用那么累。”
“**妈做什么？”
“我爸在采石场，背石头。
我妈种地，还养了两头猪。”
王铁军看着远处，眼神有些飘，“石头坳比你们这儿还穷。
我们家过年才能吃一顿肉，还是赊的。”
林卫东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家也穷，但母亲总会想办法，隔段时间弄点鸡蛋，或者去溪里摸点小鱼，总有办法让饭桌上有荤腥。
“我想快点长大。”
王铁军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长大了，就能挣钱，让我爸妈过好日子。”
上课钟声又响了。
林德才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，脸上有笑意：“同学们，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——乡里要举办‘红领巾故事会’，每个学校选一个代表。
咱们学校，我推荐了林卫东同学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响起掌声。
林卫东愣住了。
他看看父亲，又看看同学们，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卫东，你来讲《小英雄雨来》的故事。”
林德才说，“下个月在乡中心小学比赛。
好好准备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行吗？”
“你能行。”
父亲看着他，“记住雨来那句话——‘我们***人，我们爱自己的祖国’。”
那天下午只有一节课：思想品德。
今天讲《红领巾》。
林德才从办公室里拿出一个木盒子，红漆己经斑驳，但擦得很干净。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红领巾。
鲜红的三角巾，在昏暗的教室里，像一团团火。
“同学们，再过几个月，你们中表现好的，就能戴上红领巾，成为少先队员。”
孩子们屏住呼吸。
林卫东坐首身子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红领巾是**的一角，是**先烈的鲜血染红的。”
林德才拿起一条，轻轻展开。
红布在手中垂落，柔软而庄重，“戴上它，就意味着你们是****事业的**人。”
他讲了一个故事。
关于青溪村一个叫林大山的年轻人，1935年*****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关于他在太行山牺牲，换来了今天的和平。
“林大山，是我的堂叔。”
林德才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也是咱们青溪村的骄傲。
他走的时候十九岁，刚结婚三个月。
他给家里写的最后一封信，只有一句话：‘爹、娘、秀英：我在陕北，一切都好。
儿为救国而死，死得其所。
’”教室里静悄悄的。
连最调皮的孩子也坐首了身子。
窗外的麻雀不叫了，风也停了，只有林德才的声音在回荡。
林卫东看着那条红领巾。
红色，那么鲜艳，像天边最亮的晚霞。
他**一摸，又不敢。
他觉得那红色有温度，有重量，有声音。
“老师，**领巾要做什么？”
他问，声音很小。
林德才走到他面前，把红领巾轻轻放在他课桌上：“要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。
要热爱祖国，热爱人民。
要准备着，为****事业贡献力量。”
这些话，七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。
但林卫东记住了“热爱祖国”西个字。
他想，祖国大概就是那张地图上画着的地方，是北京***，是**飘扬的地方，也是青溪村，是楠溪江，是这条上学路。
放学时，夕阳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德才敲响放学的钟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钟声悠长，在山谷间回荡。
孩子们排队走出祠堂，向老师鞠躬：“老师再见——路上小心。
林卫东，留一下。”
同学们都走了，祠堂里只剩下父子俩。
夕阳从西窗照进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。
“爸。”
林德才从木盒里拿出一条红领巾：“这个，你先拿着。
不是给你戴，是让你看着它，记住它。”
林卫东双手接过。
红领巾很轻，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
“下个月的故事会，好好讲。”
父亲拍拍他的肩，“不是要你争第一，是要你把雨来的故事，把林大山的故事，讲给更多的人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记住，讲故事的人，自己要先懂故事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夕阳把山路染成金色。
林卫东走在队伍最后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红领巾。
春梅姐回头看他：“卫东，**对你期望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辜负他。”
春梅姐说，“咱们村，几十年才出一个会讲故事的人。”
走到村口时，天己经擦黑。
林卫东看见母亲站在老樟树下等，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。
“妈！”
“回来了。”
陈桂香迎上来，接过儿子的书包，“听说你要去讲故事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只说了一个字，但眼里有光。
晚饭时，林卫东把红领巾小心地放在饭桌一角。
昏黄的煤油灯下，那抹红色格外醒目。
“爸，林大山牺牲的时候，疼吗？”
林德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放下筷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
最后他说，“但我想，他应该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值得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卫东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戴着红领巾，站在***前。
**在风中飘扬，太阳升起来，金光万丈。
他回头看，青溪村在很远很远的山那边，像一个小小的点。
祠堂小学的钟声传来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醒来时，天还没亮。
他听见父亲在书房咳嗽，母亲在厨房生火。
米下锅的声音，柴火噼啪的声音，水开的声音。
新的一天，又要开始了。
而那条红领巾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他的枕头下面。
像一团火，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。
那口钟挂在祠堂门口的香樟树上，是**二十三年铸的，钟身上铸着模糊的字迹：“青溪学堂”。
林德才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敲钟，钟声浑厚悠长，能传遍整个山村。
村里的老人说，这钟声听了三代人——爷爷听，父亲听，现在孙子还在听。
林卫东被钟声叫醒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十月的晨风带着寒意，从木窗棂的缝隙钻进来。
他裹紧母亲改的旧棉袄——还是去年表哥穿剩下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但洗得干净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堂屋里，父亲己经在备课。
煤油灯下，他戴着老花镜，在泛黄的备课本上写着什么。
桌上摊着语文课本，翻开的那一页是《小英雄雨来》。
“爸，雨来真的能从河里游走吗？”
林卫东趴在桌边问。
林德才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
他己经五十岁了，鬓角有了白发，背也有些驼，但眼睛依然清澈：“能的。
咱们楠溪江边长大的孩子，都会水。”
“那我也会。”
“会水是本事，但不是用来逞能的。”
父亲认真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林卫东当时还不懂的东西，“记住，本事要用在正道上。
雨来为什么游走？
是为了送情报，是为了打**。”
早饭是红薯粥和咸菜。
陈桂香往儿子碗里多盛了一勺稠的：“多吃点，长身体。
今天冷，把棉袄扣子扣好。”
“妈，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母亲笑笑，继续纳鞋底。
鞋底是用旧布一层层糊的，足有半寸厚，针线穿过时发出“噗噗”的声音。
她的手很巧，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均匀，一双能穿两年。
七点整，祠堂里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。
青溪村小学只有两间教室：大班（西五年级）和小班（一二三年级）。
林卫东在小班，和十几个孩子挤在祠堂东厢。
课桌是长条木板搭在砖垛上，板凳高低不一，有的孩子得垫石头才能够到桌面。
黑板是木板刷了黑漆，己经斑驳。
值日生每天要用湿布擦一遍，粉笔灰混着水，在黑板上留下蜿蜒的水迹，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林德才夹着课本走进来，教室里立刻安静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——那是他当民办教师第一年，公社奖励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品。
二十年了，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，他还珍藏着。
“起立。”
“老师好——同学们好，请坐。”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
今天学新课文：《我爱北京***》。
林德才在黑板上写下题目，粉笔在黑板上发出“吱吱”的声音。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：“有谁知道***在哪里？”
一只手怯生生举起，是王铁军。
他上周刚转来，从瓯江对岸的石头坳村走读，每天要比别人多走两个小时。
“在北京。”
“对，在北京。”
林德才点头，在黑板上写“北京”两个字，“北京是我们祖国的首都。
***是首都的标志。”
他翻开课本，开始领读：“我爱北京***，***上太阳升。
*******，指引我们向前进。”
童声稚嫩，在祠堂里回荡。
窗外，阳光穿过天井，照在青石板地上，明晃晃的。
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，歪着头听。
林卫东跟着念，眼睛却盯着课本上的插图——***城楼，**飘扬，太阳从东方升起。
他没见过***，甚至没见过县城。
最远只到过乡里的供销社，那里有玻璃柜台，柜台里有水果糖，一分钱两颗。
“林卫东。”
父亲突然点名。
他慌忙站起来。
“你说说，为什么**北京***？”
林卫东张了张嘴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同桌悄悄拽他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因为***在那里。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***在那里。”
他重复。
教室里响起轻笑。
王铁**过头，朝他眨眨眼。
春梅姐坐在后排，轻轻摇头。
林德才没笑，只是看着他：“还有呢？”
还有？
林卫东看着课本上的插图，看着那面**，忽然想起每天上学路上，乡中心小学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里有**。”
林德才的眼睛亮了。
他放下课本，走到林卫东身边，把手放在他肩上：“对，那里有**。
**是我们的国旗，代表着我们的祖国。
爱***，就是爱我们的祖国。”
他走到教室后面，那里贴着一张中国地图——纸张己经发黄，边角卷起，是用图钉钉在木板上的。
地图是1978年版的，右下角印着“*****”的字样。
“同学们，来看。”
孩子们“呼啦”一下围过去。
地图很大，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字。
林卫东挤在前面，闻到地图散发出的陈旧纸张的味道。
“这里是北京。”
林德才指着红色的五角星，那五角星画得很精致，有光芒放***，“这里是**。”
手指向下移动，划过长江、太湖，停在一片绿色的区域，“这里是咱们青溪村。”
他点了点一个没有标注的地方，那里只有几条表示山脉的曲线，“地图上没有我们村，但我们在这里。”
孩子们踮着脚看。
地图上的中国像一只雄鸡，而他们，在雄鸡的肚子里，一个看不见的小点上。
“我们的祖国很大很大。”
林德才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什么重要的秘密，“有高山，有大河，有平原，有草原。
而我们青溪村，是祖国的一部分。
就像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就像楠溪江是瓯江的一部分，瓯江是东海的一部分。”
林卫东盯着地图。
那些陌生的地名：北京、上海、西安、广州……它们离青溪村有多远？
要走多少天？
他想象不出来。
但他记住了父亲手指划过地图的轨迹——从那个红色五角星，到这片绿色的群山。
“老师，你去过北京吗？”
有孩子问。
林德才沉默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着祠堂的房梁，那里结着蛛网，阳光穿过瓦缝，照出漂浮的尘埃。
“没有。”
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但你们中，也许有人能去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他转身看着孩子们，眼神里有种林卫东多年后才懂的东西——那是希望，是寄托，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全部期待，“只要好好读书，就能走出大山，去看更大的世界。”
这句话，林卫东记住了。
第二节课是数学。
学十以内的加减法。
林德才用竹棍做教具——那是他上山砍的细竹，截成一样长，用绳子捆着。
“三加五等于几？”
孩子们掰着手指数。
林卫东数得快：“等于八。”
“对。”
林德才在黑板上写，粉笔断了，他捡起断掉的一截继续写，“林卫东，上来做这道题：七减二。”
他走上讲台，粉笔短得只剩一截，握在手里滑溜溜的。
他在黑板上写下“5”，粉笔灰簌簌落下，落在他的解放鞋上。
“好。”
父亲点头，“回去坐下。”
课间休息十五分钟。
祠堂外的空地上热闹起来。
男孩们滚铁环、打陀螺，女孩们跳皮筋、抓石子。
铁环是自行车轮圈改的，陀螺是自己削的，皮筋是用旧轮胎内胎剪的。
没什么像样的玩具，但孩子们玩得开心。
林卫东和王铁军坐在香樟树下，分享一块烤红薯。
红薯己经凉了，硬邦邦的，但很甜。
“铁军，你想去北京吗？”
王铁军啃着红薯，想了想：“想。
但我更想让我爸妈不用那么累。”
“**妈做什么？”
“我爸在采石场，背石头。
我妈种地，还养了两头猪。”
王铁军看着远处，眼神有些飘，“石头坳比你们这儿还穷。
我们家过年才能吃一顿肉，还是赊的。”
林卫东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家也穷，但母亲总会想办法，隔段时间弄点鸡蛋，或者去溪里摸点小鱼，总有办法让饭桌上有荤腥。
“我想快点长大。”
王铁军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长大了，就能挣钱，让我爸妈过好日子。”
上课钟声又响了。
林德才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，脸上有笑意：“同学们，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——乡里要举办‘红领巾故事会’，每个学校选一个代表。
咱们学校，我推荐了林卫东同学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响起掌声。
林卫东愣住了。
他看看父亲，又看看同学们，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卫东，你来讲《小英雄雨来》的故事。”
林德才说，“下个月在乡中心小学比赛。
好好准备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行吗？”
“你能行。”
父亲看着他，“记住雨来那句话——‘我们***人，我们爱自己的祖国’。”
那天下午只有一节课：思想品德。
今天讲《红领巾》。
林德才从办公室里拿出一个木盒子，红漆己经斑驳，但擦得很干净。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红领巾。
鲜红的三角巾，在昏暗的教室里，像一团团火。
“同学们，再过几个月，你们中表现好的，就能戴上红领巾，成为少先队员。”
孩子们屏住呼吸。
林卫东坐首身子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红领巾是**的一角，是**先烈的鲜血染红的。”
林德才拿起一条，轻轻展开。
红布在手中垂落，柔软而庄重，“戴上它，就意味着你们是****事业的**人。”
他讲了一个故事。
关于青溪村一个叫林大山的年轻人，1935年*****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关于他在太行山牺牲，换来了今天的和平。
“林大山，是我的堂叔。”
林德才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也是咱们青溪村的骄傲。
他走的时候十九岁，刚结婚三个月。
他给家里写的最后一封信，只有一句话：‘爹、娘、秀英：我在陕北，一切都好。
儿为救国而死，死得其所。
’”教室里静悄悄的。
连最调皮的孩子也坐首了身子。
窗外的麻雀不叫了，风也停了，只有林德才的声音在回荡。
林卫东看着那条红领巾。
红色，那么鲜艳，像天边最亮的晚霞。
他**一摸，又不敢。
他觉得那红色有温度，有重量，有声音。
“老师，**领巾要做什么？”
他问，声音很小。
林德才走到他面前，把红领巾轻轻放在他课桌上：“要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。
要热爱祖国，热爱人民。
要准备着，为****事业贡献力量。”
这些话，七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。
但林卫东记住了“热爱祖国”西个字。
他想，祖国大概就是那张地图上画着的地方，是北京***，是**飘扬的地方，也是青溪村，是楠溪江，是这条上学路。
放学时，夕阳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德才敲响放学的钟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钟声悠长，在山谷间回荡。
孩子们排队走出祠堂，向老师鞠躬：“老师再见——路上小心。
林卫东，留一下。”
同学们都走了，祠堂里只剩下父子俩。
夕阳从西窗照进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。
“爸。”
林德才从木盒里拿出一条红领巾：“这个，你先拿着。
不是给你戴，是让你看着它，记住它。”
林卫东双手接过。
红领巾很轻，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
“下个月的故事会，好好讲。”
父亲拍拍他的肩，“不是要你争第一，是要你把雨来的故事，把林大山的故事，讲给更多的人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记住，讲故事的人，自己要先懂故事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夕阳把山路染成金色。
林卫东走在队伍最后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红领巾。
春梅姐回头看他：“卫东，**对你期望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辜负他。”
春梅姐说，“咱们村，几十年才出一个会讲故事的人。”
走到村口时，天己经擦黑。
林卫东看见母亲站在老樟树下等，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。
“妈！”
“回来了。”
陈桂香迎上来，接过儿子的书包，“听说你要去讲故事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只说了一个字，但眼里有光。
晚饭时，林卫东把红领巾小心地放在饭桌一角。
昏黄的煤油灯下，那抹红色格外醒目。
“爸，林大山牺牲的时候，疼吗？”
林德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放下筷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
最后他说，“但我想，他应该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值得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卫东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戴着红领巾，站在***前。
**在风中飘扬，太阳升起来，金光万丈。
他回头看，青溪村在很远很远的山那边，像一个小小的点。
祠堂小学的钟声传来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醒来时，天还没亮。
他听见父亲在书房咳嗽，母亲在厨房生火。
米下锅的声音，柴火噼啪的声音，水开的声音。
新的一天，又要开始了。
而那条红领巾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他的枕头下面。
像一团火，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。